與世隔絕三年,回到家裡,他發現早不屬於這個世界了

故事:與世隔絕三年,回到家裡,他發現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了

原名:慧眼揭皮

馮子陽人間蒸發三年,再次成為監縣南柳鎮的談資,之前都以為被山賊劫財害命了,編排了無數種可能,但眼下誰也沒想到,他會活生生的回來。

他們馮家,在南柳鎮勢力不小,人稱馮子陽的父親為馮半鎮,意思是說,半個南柳鎮都是他們家的。父親自他失蹤之後,思子成疾,八個月前已經辭世。

回家當日,執掌馮家賬目的大哥馮子歌,看到弟弟歸來,驚掉了下巴,給他說了家中變故。他們的母親早逝,父親並無續弦之意,對兩子頗為嚴格,馮子歌馮子陽各有所長,父親指定長子馮子歌繼承商號生意,次子馮子陽聰敏過人,父親的意思是讓他考取功名,如此一來,兄弟倆日後也有個照應。

馮子陽不負所望,年紀輕輕,已是聞名諸鄉的小舉人了。

三年前,時逢暮春,草長鶯飛,馮子陽外出遊玩,計劃一個月後歸來,哪知再無消息,馮員外派人四處打聽,又重金尋子,依然無果,又去討卦問課,得到的凈是似是而非的卦詞,加之商號生意忙碌,日漸憔悴,不幸染上重病,苦捱一段時日,憾然而去。

臨終前,將族人叫到跟前,讓他們作個見證,家產一分為二,五成宅田交於大兒子,剩餘的托族人保管,等待二兒子返家后交給他。又把商號的生意交給大兒子處理,為彌補二兒子,留給馮子陽現銀一萬兩。

族裡眾長輩點頭稱是,不過心裡都明白,這馮子陽大抵早客死異鄉。

但萬萬料想不到,馮子陽竟然回來了。

馮子陽講述了自己怪誕的經歷。

那年,他遊山玩水,專尋崇山峻岭,常言道,風光盡在險處,人跡罕至之地,似仙山洞府,雲蒸霞蔚,造化無窮。他來到外縣一個被人稱為落孤峰的山頭,賞盡美景,下山後迷了路,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去,躺在草地上歇息一夜,次日起來,依舊轉不出去,饒是沿途做上記號,卻是無功。

後來尋到一處山谷,聞得清香撲鼻,雖是暮春時節,倒是結了不少叫不出名的果子,吃了一個,便能果腹,馮子陽驚駭無比,這鳥鳴猿啼,山泉汩汩之聲,令他心神平靜下來。

山中野果,確是奇物,吃一枚能抵一天,身上還有使不完的力氣,馮子陽思忖道:「反正一時半晌也走不出去,不若扎草結廬,暫行住下,再圖返期。」

於是在山谷搭建一處房屋,以草為褥,餓了摘食一枚野果,吸納谷里清氣,倒也自在。

漸漸,他吐氣納息之時,有鳥獸身邊走動為伴,不似當初那般懼怕,馮子陽生性豁達,稱它們為鳥兄鷹兄猴兄兔兄……

山中無歲月,這落孤峰底常年青綠,馮子陽不覺時光流逝。

忽一日,心竅一動,雖是兩目緊閉,腦海中卻閃現一條路,曲曲折折,通向山外,最後和一條偌大的官道相連。

馮子陽睜開眼,喜道,「莫不是上天垂憐子陽,令子陽感應到出山之路?」

他試著沿這條虛無之路,走出谷地,一旦記不準,再次閉上眼,不出三息時間,腦海便又浮現出路徑來,依著這種本事,竟然真的走出了落孤峰。

行了三日,也不覺饑渴,后碰到一個樵夫,問了時日,不禁大駭,原以為在山裡困了有半年,哪想居然過了三年之久。

思家甚切,馮子陽又步行兩日,方才到家,已物是人非,馮家易主。

去祖墳祭奠完先人,拜會族裡長輩,馮子陽向大哥討了檀香,在自己房中點燃,一連燒了十幾柱香,才感覺沒那麼污臭,心裡奇怪,「下山後,初見那個樵夫,就聞得他身上一股臭味,每到人多場合,這臭氣愈重,等到了家裡,發現整個馮家包括大哥嫂嫂太爺身上,都有一股莫名言狀的臭氣,卻是為何?」

百思不得其解,馮子陽正閉目養神,門吱的一聲,打開了,馮子陽並未睜眼,腦海里出現一人來到跟前,雖不真切,憑輪廓馮子陽便能認出,正是兄長馮子歌。

但令他心悸的是,大哥心臟部位盤踞著一條毒蛇,恰恰纏在心頭。

馮子陽一驚,睜開兩眼。

怪象消失,大哥馮子歌完完整整的站在跟前,並未有什麼毒蛇纏心。

大哥馮子歌訝道:「二弟,你在練什麼功法?方才你睜眼的時候,我瞧得你兩眼射出兩道金光哩。」

馮子陽微哂道:「慚愧,我也不曉得這是什麼,在山谷里整日如此,只覺得越是閉目吐納,身上越是舒坦。」

馮子歌嘿嘿一笑,「怕是誤打誤撞,自創了一種高深的修鍊法門。」話鋒一轉,說道:「近半年,劉世伯的侄子有發財門路,分得利錢甚高,二弟你這次回來,家裡商號生意又不甚懂,不如把父親留你的銀兩交於這位劉怡劉賢兄,坐等分利,豈不美哉?我入了一千兩銀子,短短兩月,便賺利錢三百餘兩,這監縣眾多富戶,都爭先恐後跟劉怡打交道哩。」

馮子陽一怔,道:「竟有如此美事?將銀兩放於他處,就能分得如此巨利,爹爹活著的時候,一年能賺三成利餘,便說是財神爺保佑,如今竟能坐享其成?」

馮子歌解釋道:「這劉怡也是有大能耐之人,起初我也不信,礙於面子,給他了二百兩,兩月後,連本帶利二百七十兩銀子,我打聽過了,他是將我們上朝的貨物販到南洋諸國,那裡的蠻夷平日買個橘子,都是拿著銀餅子付賬哩,銀子在他們那裡不值錢。」

馮子陽閉目半晌,又睜開眼,想了想,道,「不若改日將他與我引見一番。」

馮子歌喜道:「我正有此意,爹爹給你留下了近萬兩銀子,若能早日開枝散葉,也不枉爹爹一番苦心。」

馮子歌出門后,馮子陽靜坐榻上,嘆了口氣,方才二人談話時,馮子陽只要一閉眼,稍時,大哥心頭的那條蛇便會浮現腦海,說至激動處,這條蛇也扭動迅疾。

想到這裡,馮子陽趿鞋出屋,遠遠地看到門房老王,此人膽小怕事,不過還算忠心,於是喚他過來,等老王三步作兩步到跟前之後,馮子陽並不答話,反是閉了兩目,腦海少傾浮現一隻碩大的老鼠趴在老王心頭,頓覺噁心,揮手讓老王離開。老王愣了愣,什麼也沒說,小心翼翼地去了。

馮子陽一夜無眠,次日發現,無論是老僕婢女還是廚娘,心頭都趴著一個畜生,性怯的小婢心裡卧個兔子,喜歡搬弄是非的是雀兒,廚娘心頭住著個蠍子……馮子陽去街上買香囊,無一例外,只要一閉眼,三息之後,凈看到人的心頭趴著畜生,有些形小,有些大得填滿整個身軀,彷彿衣冠禽獸。

到了未時,大哥口中的劉怡來馮家大院做客,馮子陽看到此人皮下包裹著一條黑色大蟒,張牙舞軀,令人頗為不快,陪著勉強說了兩句話,馮子陽斷然拒絕與他合謀。

又把大哥拉到一旁,說服大哥莫信此人,大哥猶豫半晌,最後聽了勸告,馮子陽「看」到,大哥心頭的那條毒蛇,體形小了許多。

最後,任是這劉怡搖唇鼓舌,口水亂飛,馮家兄弟就是不肯再出錢,最後劉怡悻悻而歸。

一個月後,又到分利的時候,這劉怡卻失了音訊。監縣大亂,傳此人卷著巨銀,不知逃到哪裡去了,之前所說的南洋買賣,全是幌子,騙人上當罷了,起初以利誘人,博取信任,賺些聲望,實則卻是拆東牆補西牆,待騙的銀子多了,就捲鋪蓋逃竄。

許多富戶,損失頗大,自此一蹶不振,馮子歌因為聽兄弟之勸,損失不大,私下馮子歌問馮子陽,如何瞧得這劉怡信不過,馮子陽實言相告。

馮子歌臉色變了變,拍掌慶幸道:「二弟你居然能看透人心,奇哉!可知道我這心裡裝的是什麼?」

馮子陽尷尬道:「並無它物,並無它物,畢竟人心裡住著畜生的乃是少數。」說罷,在心裡深深地嘆了口氣。

又住了一段時日,馮子陽做了歸納,凡心裡有蛇蠍虎狼之物的,俱不是善良之輩,大哥表面對他甚好,暗地卻一直在打他財物的主意,他還沒有返家時,這財物地契由族裡德高望重的長輩保管,他回來后,交還本人,此後,大哥一直說些不能坐吃山空之類的云云,令他不勝厭煩。

這日,又勸他合做買賣,說這話時,大哥心裡的那條毒蛇,脹大了許多,黃澄澄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自己。

馮子陽不置可否,馮子歌訕然而去。

兩日後,監縣大街小巷都在議論,說馮子陽是妖怪,有一對妖眼,能讀心,上次還勸他兄長不要相信騙子劉怡,加之許多人的確看到馮子陽眼睛時不時冒出金光,大家越傳越邪乎。人嘛,都喜歡小道消息,都盼著富家公子一敗塗地,加上之前血本無歸的富戶因為馮家沒有較大損失,心懷不滿,也煽風點火,訛言愈傳愈烈,最後直接對馮子陽指指點點,叫他妖孽。

馮子陽心裡透亮,這謠言起於兄長馮子歌。

馮子歌是想逼他離開馮家。

馮子陽心裡苦笑,開始懷念落孤峰的那些野獸了,饒是大哥不施這麼卑劣的手段,他也不想在這濁世常居。

是夜,輕輕一躍,竟飛過屋頂,踏風而去,心裡微駭,這修為又提升了,盤算著重回谷地,與鳥魚蟲獸為伴,繼續修鍊。

(故事完)